“哎哟——本官这心疾犯了……”
冯慎微两眼一翻,像条被抽了筋的泥鳅,直挺挺顺着太师椅滑到了桌案底下。
装晕遁地大法,这是大唐基层官僚遇到死局时的无上法宝。
李敬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只要今天拖过去,不结案,明天郑元和手里的所有纸张就会在半路上变成废纸。
然而,郑元和连眉毛都没抬。
他直接转过身,端起李敬业桌上那盏刚沏好的明前浓茶。
“李大人的好茶,凉了可惜。”
郑元和手腕一翻,连茶叶带滚水,毫不客气地对准桌子底下的冯慎微泼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讲堂。
冯慎微被烫得像只踩了炭火的猴子,猛地从桌底窜了起来,捂着通红的脸又跳又叫。
“你!你放肆!竟敢当堂袭击朝廷命官!”冯慎微指着郑元和,眼泪都烫出来了。
郑元和随手把茶盏扔回桌上。
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冯大人,既然醒了,就把字签了。”
郑元和身子前倾,双手撑在冯慎微的桌案上,贴着他的脸。
“你以为装晕就能躲过去?”
“职场连带背书规则,大人不会不懂吧?”
郑元和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锥子一样扎进冯慎微的耳膜。
“今天铁证当堂,程序已经走到最后一步。你不盖章,就是渎职。”
“李司业和吴博士为什么不自己审?因为他们没签字!出了事,他们拍拍屁股就能把锅甩得一干二净!”
郑元和冷冷地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李敬业。
“这案子要是拖到大理寺复核,追究的是‘不作为’的主管官员。李敬业大可以说自己不知情,全是你冯慎微一手操办的。”
“今天这印你不盖,明日你就是唯一的替罪羊。”
“抄家流放。你这顶从七品的乌纱帽,够砍几次?”
冯慎微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。
这番话,直接剥光了他最后的幻想。他看向李敬业。李敬业的眼神依然阴冷,甚至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杀意,但确实没有任何要替他揽责的意思。
门阀的规矩,从来都是底下人死,主子干净。
冯慎微的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他浑身瘫软,像烂泥一样抓起那枚沉甸甸的官方大印。
“我盖……我盖……”
“砰!”
朱红色的方印,重重地砸在结案文书上,红泥溅到了边缘。
“查实……外舍学子沈惊蛰,卷宗被盗用。卢冲……涉嫌伪造证据,褫夺成绩……”
冯慎微颤抖的声音在讲堂回荡。大印落下,因果钉死。
全场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。
“轰”地一声!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!
外舍的寒门学子们抱头痛哭,有人把破布帽扔向半空,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满是灰尘的青砖。沈惊蛰被解开了绳索,他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张盖了印的文书,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,却哭不出一滴眼泪。
卢冲瘫软在地,华贵的儒衫沾满了泥土。
吴守明闭上眼睛,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,指甲边缘渗出了一丝血迹。他们的声名,他们引以为傲的理学金身,碎了一地。
就在此时,郑元和听到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奇异的嗡鸣。
原本被卡死的名额限制被冲破,他正式晋升为微木阶内舍学子。
但他没有笑。
因为就在同一瞬,一股撕裂般的剧痛,像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脑髓!
郑元和眼前一黑,猛地扶住桌案,喉咙里尝到了一丝腥甜。
……
视角的另一端,国子监深处的一间暗房。
“咔嚓!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
周砚石跪在腥臭的血水里,满嘴都是被硬灌下去的哑药。
一个恶仆拿着生锈的铁锤,面无表情地将他十根手指一寸寸砸得粉碎。
周砚石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嘶嘶声。他想跨越阶层的梦,随着那双再也拿不起笔的手,彻底变成了烂泥。
与此同时,平康坊地下黑市。
冷霜红穿着一件艳红的斗篷,将一张按着血印的字据,推到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大汉面前。
“郑元和的高风险对赌契约。现在归你们青狼帮了。怎么催收,是你们的事。”
冷霜红抓起桌上的一箱金条,转身走向后巷的马车。
“长安这潭水混了,再不抽身,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连夜出城。
夜幕降临。大明宫钦天监,观星台。
夜风凛冽,星河惨淡。
盲眼台正岑观音站在高台上,空洞的双眼“望”向国子监的方向。
他干枯的手指飞速掐算着。
“逆天改命……好大的胆子。”
岑观音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惊骇。
“为了区区一个名额,竟敢强行扭曲因果气场。这是……在燃烧寿数推演天机啊。”
一阵极其阴寒的风卷过,观星台上的铜铃疯狂摇晃。夜空中,似乎有无数死不瞑目的怨魂在无声嘶吼。
……
国子监,外舍。
破败的院子里,挂着几盏劣质的纸笼笼。寒门学子们凑钱买了几坛劣质浊酒,正在为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捷狂欢。
“敬郑大哥!”
“敬咱们寒门终于能直起腰板!”
赵元一端着破口的酒碗,脸涨得通红。
郑元和坐在主位上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手里的酒碗微微发抖。
他在用极大的意志力,死死压制着脑海中那一波接一波的撕裂剧痛。改变历史因果的反噬,远比他预想的要残酷。
他刚想扯出一个笑容,回应同窗。
“砰!”
学舍的破木门被人猛地撞开。门板不堪重负,直接断成两截砸在地上。
所有的欢笑声,像被一刀切断。
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是叶南烛。
她满身都是血,头发凌乱,粗布衣裳被撕成了破条,脸上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。
她扑倒在郑元和脚下,死死抓住他的青衫下摆,指甲里全是带血的泥土。
“郑大哥……救命……”
叶南烛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,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。
“桑若姐姐……桑若姐姐被那群高昌国的留学生掳走了……”
“他们像畜生一样折磨她……”
“我去京兆府击鼓鸣冤……他们连门都不开!衙役说……说是外邦贵宾,大唐律管不着……”
一阵死寂。
院子里的浊酒洒了一地。
冷风倒灌进来,吹灭了刚刚点燃的欢庆灯火。
郑元和脑中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他看着叶南烛沾满鲜血的手,眼神
彻底冷了下来。
这大唐的特权,终究不是靠讲道理就能讲得通的。
旧秩序的裂痕,是用受害者的鲜血与抗争者的寿命硬生生凿出来的。
